杨洁那部电视机剧

杨洁导演去世了,享年88岁。又听了一遍《女儿情》,泪流满面。总有一种力量会让人泪流满面,不管你的泪点有多高。杨洁的《西游记》对我来说,就有这种力量。
记得小时候去奶奶家玩,堂姐总是对我说,来,唱个“鸳鸯”。这个“鸳鸯”指的就是《女儿情》,这首歌的第一句是“鸳鸯双栖蝶双飞”。小时候电视节目少,每个暑假的《西游记》是必看的,不知看了多少遍,里面的插曲几乎都会唱。但《女儿情》特殊,特殊在它成了我的某种记忆,特殊在它的词作者是导演杨洁。
歌词里有浅吟低唱:悄悄问圣僧,女儿美不美。有深情狂放:说什么王权富贵,怕什么戒律清规。道尽了一个女子心底的柔情。这词如今看来也许不算出色,但放进那个情境里,就不同了。在故事里,这是唐僧最大的魔障,在现实中,这是杨洁最大的反叛。因为那是八十年代。
在那个年代,讴歌爱情是需要勇气的。在电影《庐山恋》里,张瑜和郭凯敏要互诉衷肠,需要用英语大喊“我爱我的祖国”。李谷一的《乡恋》和她的气声唱法也被看做是靡靡之音。但既然气氛被松动了,艺术家们便努力前行。《北京晚报》终究在中秋节举办了《新星音乐会》,李谷一终究在春晚上演唱了《乡恋》,邓丽君的磁带终究进入了千家万户,杨洁终究把国王与圣僧的爱情写进了歌中。
《女儿国》这集电视剧,令人回味的不仅仅是这首歌,还有徐少华与朱琳的表演,到了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地步。20年后,当《西游记》剧组再聚首的时候,朱琳对徐少华道出一句:御弟哥哥,别来无恙否?台上台下,还有观众集体泪奔了。真有些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的感觉。这部戏的情感卷入度,对创作者,对观众,也许都是空前绝后的吧。
可以说,杨洁这部电视剧,塑造了很多人对于《西游记》的价值观。孙悟空,就应该是六小龄童这样的,猪八戒就应该是马德华这样的,唐僧……好吧唐僧有三个演员。故事是正面的,是积极向上的,这当然也符合那个时代的价值取向。尽管有导演个人的情怀在里面,但电视剧的服务作用不会变,而《西游记》所要传递的,正是改革的拓荒精神。就像阎肃的那句歌词:敢问路在何方,路在脚下。
后来看了周星驰的《西游记》,很多人才恍然,真实的孙悟空不是那样高大上的,他本质上是个妖魔,而妖魔是要吃人的。真实的取经路也不是那样,要黑暗得多,要残忍得多。而杨洁,就像孔子删改《诗经》一样,重新定义了《西游记》的精神内核,奠定了孙悟空中华文化头号英雄偶像的地位。这得益于那个电视刚刚普及的时代,让《西游记》获得了难以置信的话语权。
《西游记》另一个让人津津乐道的地方,就是它创作的过程,6年磨一剑。主创们也真是把取经之路走了一遍。包括1987年播出的《红楼梦》,筹拍的时候把演员集中起来训练了3年琴棋书画,这在今天看来简直不可想象。有人把那时候的电视剧创作和现在比,结论是如今这个消费主义盛行的浮躁年代,是没办法再出那样的经典了。我觉得这样比也不算太客观,那个年代尽管有那个年代的匮乏,但也有它的得天独厚。
很多人怀念80年代不是没有道理的,那个年代的特殊之处在于,既保留了计划经济时代相对简单平等的环境,又摆脱了政治运动对艺术的钳制。不久前,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刚刚度过了60岁生日,而这家“梦工厂”最辉煌的年代,也是80年代。
美影厂老作曲家金复载说:
“那时候没有市场概念,也不考虑任何利益,尽力做自己本职工作,进厂59块工资,一拿拿了20年,到后来才有很少的一点稿酬。做音乐也不考虑花不花钱,排好时间进录音棚,有专门的电影乐团,计划排练录音,完全根据需要。这个体制的好处就是,金钱考虑少了,艺术自己就考虑多了。”
除了一个有些“乌托邦”的创作氛围之外,文革时期的那种政治高压没有了,艺术家获得了更大的创作空间。如果计划经济的物质保障是条件的话,那么创作的自由就是文艺作品辉煌的关键。
在这样一个氛围中,受益的当然不仅仅是电视剧和动画片,以电影为例,无论是第五代的电影,还是上译厂的译制片,都在这个时期达到了各自领域的巅峰。同样的道理,对金钱考虑的少,对艺术考虑的多。
然而这样的理想状态是难以持续的,因为这本来就是社会转型期的一个过渡阶段,所以当计划经济走向了市场经济,这个过渡时期也就随之结束了。
这对文艺创作的影响是巨大的,首先随着市场的到来,对金钱的考虑就多了起来,要考虑上映时间,要考虑创作周期,要考虑投资回报率。这时候可没有旱涝保收的国营工厂养着艺术家了,他们为了饭碗就只能向市场妥协。
除了过去稳定的创作环境被打破之外,市场还带来了强大的竞争对手,日韩美剧纷至沓来,观众不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,万人空巷看一部剧的时代一去不返。
所有这一切成就了86版《西游记》,它拥有一个杰出的导演,一群优秀的演员,一对伟大的词曲作者,它还拥有一个可以容纳匠心的年代,一群热情而专注的观众。任何一个条件都可能成就一部杰作,《西游记》居然全都具备,它怎么可能不传世?
杨洁导演辞世了,我想在《西游记》陪伴中长大的人们会永远感铭于心。感谢她的勇气和才华,还有那个时代的馈赠,送给了我们最好的童年礼物。就像20周年再聚首的时候,杨洁导演吟诵的普希金那句诗:
一切都是瞬息,一切都会过去。而那过去了的,将会成为往日亲切的怀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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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卫·独处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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